这便算是默许了。
秦棋画轻声松了一口气:“您还记不记得,您身边除了我,还有谁?”
“可还记得林姐姐?还有平阳女学?
“还有恩公……贺珩,他已经不在了。
“还有这千千万万的平阳军将士。
“至于南靖的皇帝……我,我也不甚清楚。
“您有些记得,有些却忘了?有些今日见了,明日便又记不起?”
“我,我去唤知知来,让她给您医治!”
顾清澄一遍遍无意识地抚摸着婚书,眼里的金光挣扎着闪耀,却罕见地没有阻拦秦棋画的动作。
这一刻,她好像真真实实地窥见了她灵魂中伤口的轮廓。
……
夜色深沉,已近子时,顾清澄的营帐里却坐满了人。
秦棋画,楚小小,杜盼,七个知知,有几个从京城跟来的女学学生,还有从阳城瘟疫逃难投奔的少女。
每个人,都代表着一段回忆。
“侯君,您看。”
一名女学生大着胆子挽起衣袖,露出小臂上一枚赤色的弯月印记,紧接着,帐中所有女子相视一笑,纷纷挽袖。
一时间,烛光下亮起了数十弯红月,宛如平阳女学不灭的薪火。
“平阳军的前身是平阳女学。那时候,是您和林姐姐给了我们这个印记。”
那女学生红着眼眶,声音清脆:“您说过,此为身份之证。凡女学学子,踏入此门,便不必向世俗低头,于天地之间,自有一方庇护。”
顾清澄垂眸,看着自己小臂上那抹同样的痕迹,指尖轻轻抚过,触感微热真实。
“顾清澄,你和我说过,这世上弱肉强食之时,无人问过对错。”楚小小挑着眉看她,“你登上了高位,可不能忘了给我爹平反。”
“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爷爷了。”只只瞪着眼,“酥羽姐姐还说要带我们去见爷爷的!”
“你们的爷爷是谢问樵?”
七个小丫头点着头,几年来,她们已经长高了不少,隐隐有了少女的模样。
“林姐姐啊,林姐姐可有钱了,您帮她当上了家主,她说她的钱都给您用!”
“还有我!当年望川江上,我杜盼可是与您和如意公子并肩作战的!”
帐内突然一静,秦棋画轻声道:“如意公子?他就是贺珩,他曾仰慕侯君,可惜他……战死沙场了。”
……
短暂的沉默后,又有人强打精神岔开了话题,如此七嘴八舌地过了许久,记得的,不记得的,有时说到兴起时,女孩子们还会相互取笑。
顾清澄坐在人群中央,依旧没有说话。但她眼底那原本如冰封般的金光,在这人间烟火的烘烤下,竟开始一点点融化,露出了原本柔软湿润的黑色瞳仁。
她感觉到了。手腕上诊脉的温度,记忆里蜜饯的甜香,算盘的脆响,还眼前那些明明盛满了对战乱的忧患,却依然对她毫无保留信赖的眼睛。
这些聒噪琐碎的凡俗念头,与宏大冰冷的神性叙事格格不入。
却偏偏让她生出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。
原来,这就是“顾清澄”的人生,红尘滚滚,一路繁花似锦。
她看着满帐的姑娘,目光最终落回膝盖上那封婚书上,指尖抚过“青萍微末”四个字。
所有的记忆都在这一刻找到了锚点。
识卿于青萍微末。
这些姑娘是她的青萍,而那个写下这封婚书的男人,是她还是青萍时,唯一拂过她的那阵风。
……
“唉……”
不知过了多久,为首的知知终于收回了按在顾清澄脉搏上的手。
她耷拉着脑袋,额头抵着药箱,声音闷闷的:
“好像……真的没办法呢。”
“脉象乱得像团麻,书上都没写过,你们谁见过这样的失忆症吗?”
剩下的六个只只一齐摇头,像六个泄了气的小皮球。
“就算今天记起来了,也没用的。”知知吸了吸鼻子,绝望地看向秦棋画,“她体内那股力量太霸道了,就像潮水一样。
“我们在沙滩上写好的字,明天潮水一涨,就又什么都没了。”
秦棋画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顾清澄将婚书收好放在一旁,试探着摸了摸知知的脑袋。
知知咧开嘴,朝她勉强地笑了笑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令人心安的笃定,“都去睡吧。”
帐内陷入短暂的安静。
“我知道了!”
秦棋画忽地一拍大腿站起来,目光灼灼:“潮水把字冲走了,那我们就再写一遍!”
众人愕然抬头。
“侯君,不,顾姐姐。”
秦棋画冲到顾清澄身前,单膝跪地,仰头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:“忘了又怎么样?
“若是明天忘记了,那就明天再让您想起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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