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于为什么是香港?是因为拜王潇和伊万诺夫推销衣服的需求,俄罗斯电视二台动不动就放香港录像带吗?
是也不是。
是的点在于,由于苏联时期的管制,俄罗斯人对于外国知之甚少。这种少并不是历史和地理知识上的少,而是对外国国情的真实了解程度。
所以,外国对他们来讲是一个相对比较笼统的概念。具体各国之间的区别,他们很难说清楚。
这个时候,任何一个国家或地区的具象化概念,在他们面前反复出现的情况下,就等同于外国的具体代名词。
不是的点在于,这些跑到香港的老毛子其实一颗红心两手准备,看中的是香港的特殊地位。
九七年香港即将回归,意味着眼下在香港进可攻退可守。
进一步的话,他们可以以香港为跳板,再去其他英联邦国家,甚至去美国日本。
退一步的话,等香港回归了,它就是名正言顺的华夏的一部分。哪怕一国两制,华夏的主体仍然是社会主义国家。
等不及的话,直接从香港转道去大陆也行。
所以,穿西装打领带的王铁军同志就为了这些人才,辛辛苦苦地飞到了香港来。
跟他一道来的,还有卢峰岩。作为卢厂长的儿子,他很有资格当这个代表。
飞机一路从上海虹桥,飞到了香港启德机场。
说来也真奇怪,上海上海,顾名思义是临海的。
但三月天的上海,还是花红柳绿草长莺飞,温暖又柔软的江南的春天。
三月天的香港,明明同上海的距离也不算遥远,却是艳阳当照,煮开了的重庆火锅炉,到处都是火辣辣。
江南的水墨画,到了这里,瞬间变成了浓烈的几乎画纸都裹不住的浓墨重彩的油画。
两人刚踏出波音737舱门,咸湿的海风就卷着电子屏的嗡鸣声扑来。
机场穹顶悬着巨型国泰航空广告,穿旗袍的卡通空姐手托紫荆花,标语“亚洲国际都会”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。
可这冷光,却没有让下飞机的人脑袋瓜子冷静下来。
等他们进了入境大厅,繁体字与英文交织的指示牌更是晃得新客眼花缭乱。
卢峰岩其实也没少出国,什么俄罗斯乌克兰之类的独联体国家,以及匈牙利和罗马尼亚这些东欧各国,他都跑了个遍。
呃,这本来就是钢铁厂职工的福利。要没这项福利的话,王潇的母亲——陈雁秋同志,也不可能从一位普通的厂医,在全厂职工大会上,高票当选工会主席。
但自认为见多识广的卢峰岩,一到香港的地盘上,蔫吧了怂了,到处都觉得别别扭扭。
他离开金宁前,新上身的西装这会儿贴在身上,哪哪儿都不自在。连脖子上的领带,都像长出了手,要勒死他一样。
跟他一比起来,同样穿西装打领带的王铁军似乎全然感觉不到自己的格格不入,还在好奇地东张西望。
他那种到哪儿都是老小孩的姿态,让他的好奇看不出来乡下人进城的拘束和无措,展现出来的全都是——人类之所以进步,是因为永远对世界充满了好奇与探索。
唐一成看了都忍不住感叹。
虽然很多人都在背后嘀嘀咕咕,认为王潇是基因突变,不该是王铁军和陈雁秋这两个老实头养出来的小孩。
但唐一成自认为他跟这一家三口相处的时间长,看到了事情的本质。
谁说他们不像的?看看王铁军这种好奇就坦然自若的好奇,绝对不装模作样的架势,不就是活脱脱的他老板吗。
他笑了笑,熟门熟路地办了通关手续。
中途,年轻的海关倒是用粤语问了诸如:“大陆来嘅?做乜嘢?”之类的问题。
王铁军就负责笑,反正他听不懂。
卢峰岩面红耳赤,顿时汗如雨下,感觉特别丢脸。
自己跟个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,什么都听不懂,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真是羡慕唐一成啊,人家直接跟人叽里呱啦,三下五除二就把所有事都给办好了。
就连穿着露脐装喇叭牛仔裤的香港女孩儿,看到他,也连连回头,似乎完全瞧不出他是个大陆来的土包子的架势。
但是很快,卢峰岩顾不上想东想西了。因为刚出大厅,就瞬间围上穿花衬衫的男人,鬼鬼祟祟地问他们:“同志,换港纸伐?”
王铁军看着自己的西装领带,忍不住大笑。
真滑稽呀。
他们辛辛苦苦地穿西装打领带,就怕被香港人瞧出来格格不入。
结果打桩模子一眼就看出来,他们是大陆人。
早知道这样,他穿什么西装啊,不如穿件t恤衫,在三月天的香港还更自在些。
卢峰岩则恨不得直接挖个地洞钻进去,太丢脸了,他都搞不懂,王副厂长究竟是怎么有脸笑得出来的。
没看到人家香港人已经奇怪地看他们了吗?
唐一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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