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拿国库券出来说事儿,只是想说明,这个时代的国民普遍不具备金融学知识。
专业人士以为的常识,对他们来说,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。
“我甚至敢跟你打赌,你如果有空回老家的话,可以去你们老家乡下村镇里头转一转。看是不是有很多人家,依然保留了国库券。他们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,他们手上的国库券已经可以去银行兑钱了。”
周亮无法反驳老板的话。
这是事实。上海和他老家,距离并不算遥远,却如同生活在两个不同的时空一样。
这个国家的地区差异,城乡差异,大得惊人。
王潇没有回房间。
虽然她住的是套间,会客室和卧室是分开的,但她怕进去以后,会打扰到睡着了的伊万诺夫。
可怜的家伙,在路上奔波了十几个小时,早就累坏了。
作为一个体贴的伴侣,她当然不该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他。
否则,她辛辛苦苦一路从莫斯科维持到现在的人设,就要塌了。
所以她选择了走廊尽头的阳台。
这里是服务员晾晒被子床单的场地,也设了咖啡桌椅,供大家休闲消遣时间。
可惜这个点儿,显然不适合晒太阳,除了他们之外,没有其他客人。
王潇没坐下,而是站在阳台栏杆旁。
早春的风裹着黄浦江的水汽扑在脸上,带着几分刺骨的冷意。对岸的浦西是一片错落的石库门与老洋房,而她脚下的浦东,却还是一片大工地。
一江水,隔出了两个世界。
“所以。”王潇盖棺定论,“起码对327国债的购买者来说,它并不是金融理财产品。1992年夏天它发行的时候,十四大还没开,而我国政府第一次明确提出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,正是在当年10月份召开的十四大上。”
她摇头,“所以你不能因为拥有丰富的专业知识,你在上海上了七年学,便身边即世界,就要求全国老百姓明白国债的金融产品属性,在1992年夏天购买它就是为了做理财投资。”
唐一成差点儿没笑出来,因为周亮脸上青一阵红一阵,已经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了。
但即便如此,后者的胆儿居然还肥的很,愣是凭借专业人士的骄傲,在老板面前强调:“可是说一千道一万,也不能改变国债就是国债的事实,它依然是金融产品。”
外滩海关大楼的钟声荡过江面时,和工地上打桩机同步砸下重锤声此起彼伏,仿佛在对峙。
王潇摇头,再一次强调:“不,你的理解太过于教条主义。因为1992年的国债发行过程,就不是一个金融产品应该有的方式。”
为什么呢?因为卖不掉,没人买。
跟30年后国债被当成稳妥的保值方式,市场反响火爆不同,90年代初的国债是真的乏人问津。
早春的风吹得绳子上的床单被套簌簌作响,鼓起的被单仿佛即将远航的帆船。
“正是因为国债发行不畅,所以国家才引入发达国家的交易方式,推出期货合约,好让国债更具流通性和价格弹性,能吸引投资者。”
王潇看着周亮,一字一句,“你应该知道,在这种情况下,国债发行方为了完成任务,会采取什么手段推销国债。”
什么手段呢?周亮还真知道。
这不是什么秘密,强行摊派国债和当年强行摊派国库券一样,是正大光明摆在明面上的事。
“1992年,哪些人会购买国债呢?”王潇叹了口气,看着马路上的行人和车辆,猜测道,“大概不外乎三种人,一种就是纯粹为国家做贡献,不在乎最后什么结果;一种是被强行摊派的,捏着鼻子吃了大亏;还有一种是你所说的投资者。”
她抬起三根手指头,又落下了食指和无名指,“我猜,第二种人占大部分。”
对,就是这么的残酷。
残酷到1993年,国家甚至直接出台规定,禁止地方政府再向老百姓摊派证券。
“基层政府也是为了完成自己的工作指标,中央对此心知肚明。这种可以说是应用行政手段进行的摊派的销售行为,你能说他们的购买者是自己选择投资的吗?”
周亮哑口无言。
显然不是啊。
这也是他对国内证券市场相当诟病的一点,行政干预太多。
都已经改革开放十几年了,搞的还是以前的那一套。
王潇又反问:“既然都不是自己选择的市场行为,那又凭什么让被摊派的购买者,去承担国库券的利息比银行同期存款低好几个点的损失呢?”
“对!你们算的很清楚,1298的保值贴补率,会让财政部多掏大约16个亿。但这不应该吗?”
王潇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,“既然当初买的时候就不是单纯的市场行为,而是通过行政手段才推销出去的;那么现在财政部又凭什么不可以运用行政手段,去弥补购买者的损失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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